第十三回 忧劳缘智巧 安危在运筹 上-《燕台晴雪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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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龚老汉看看妻子,安婆惜垂头不语,老汉道:“大和尚善心,我们心感,容我们夫妇回去商议商议再来请教。”

    安婆惜再到清水院时,只带了一个十二三岁的侍女。敬过香礼过佛,安婆惜在寺中盘桓不去,却没见到住持和尚踪影。

    一名伶俐僧人过来见礼,妇人问起住持,青年僧人道:“师父到城内做法事去了,留下话来,龚夫人若有意在府上做场功德,请留下话,他一得空就到府上去拜会,谈定细节。师父还说了,本月有几个日子最适合不过。”

    智显其实并没进城,玩的是欲擒故纵的法门。他躲在厢房里从内偷眼观看,见妇人脸上怅然若失的神情,愈发觉得胜券在握,好事可成。

    次日,清水院住持智显亲到葱岭巷龚老汉家中,向龚氏夫妇详细解说。

    “《慈悲道场忏法》又称梁皇宝忏,乃前朝某皇帝为超度原配夫人请高僧所制。当时众高僧集诸佛菩萨功德愿力制十卷忏法,最是能忏悔去除业障,灭罪消灾,济度亡灵,增长福德善根。而瑜伽焰口系根据《救拔焰口饿鬼陀罗尼经》而举行的佛事。据说多闻第一的阿难尊者在定中受到恶鬼焰口的威胁,他去请示佛陀。佛陀因而为之说此施食之法,教之以诵颂施食经咒,解除饿鬼痛苦,为饿鬼说法、皈依、授戒,令其具足正见,不再造罪受苦,使饿鬼早日脱离苦趣,成就菩提。”

    到了日子,智显一早带着众僧来到龚家铺设经堂,磬板响处,铙钹齐鸣,智显头戴五佛冠,身披袈裟,神情肃穆,亦颇有几分庄严宝相。

    一场梁皇忏下来天近黄昏,智显与众僧稍事休息,又开始施放瑜伽焰口。

    智显抖擞精神,率众僧梵音高唱齐诵经文,召请布食之后,追荐昭穆宗亲。

    按规矩始祖居中,左为昭、右为穆,父为昭,子为穆,隔代轮回依次排列,左右都摆好了供桌,上有香烛瓜果。龚老汉作为斋主和智显一同参拜。

    之后,龚老汉毕竟上了几分年纪,折腾了一天,精神不济,托词到后面睡下了。

    智显终于熬到了机会,就在众僧之前对安氏目挑心招,那妇人偶尔的美目流盼直把花和尚勾得心痒难耐。

    智显假装无心,轻轻触碰几下安氏的身子,安氏坦然受之,和尚胆子不由得大了。

    那妇人今日未施粉黛,黑裙青衫,头发梳得光亮整齐,眉目如画,愈发显得一张脸光滑洁净,在灯下看来如粉雕玉琢一般。

    终于觅得一个机缘,和尚就在厢房里将妇人一把搂在怀中就亲,妇人既不声张也不迎合,身子绵软,媚眼如丝。智显满脸涨红,呼吸急促,被妇人欲拒还迎的媚态激得理智尽失,当时就要剥掉妇人衣裙成就好事。

    和尚却猛然被妇人一把推开,还在愣神的工夫,妇人已经整整发髻、衣裙,径自推门出去了。

    此后,安氏初一、十五仍然必到清水院,并且每一次都在寺中盘桓甚久,但从来不和智显独处。

    智显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他已经尝到些许滋味,肉在嘴边却不得大嚼,简直心中五内如焚。

    他和安氏先后说了几次,说城里有富户想要在清水院启建一场水陆普度大斋胜会,那是功德最为殊胜之大法会。

    教渡者与被渡者在寺中集会一堂,饮食与佛法都在一起,七日七夜方能功德圆满。

    如果龚家夫妇肯来做个斋主,那龚氏门中历代昭穆宗亲、恩怨债主,必得往生莲邦,离苦得乐,实在是功德无量。

    智显也不知安氏是听不懂自己的暗示,还是装傻,每每以丈夫为托词,只是不肯答应。

    一晃到了秋凉,智显追问之下安氏总算吐口,说丈夫意下有了几分松动。

    智显大喜,连忙说这就去府上拜会,一定要劝说龚公点头,如此百年一遇的盛会,既然有缘知道了怎可不参与其中?说到有缘二字时,和尚朝安氏递了个眼神,安氏瞧见了,低头轻笑不语。

    次日,智显提了几样寺中香积厨自制的点心去龚家。见到龚老汉,和尚逞三寸不烂之舌,口绽莲花,为老汉细说重阳节要启建的这一场普度大斋的盛况。

    “这法界圣凡水陆普度大斋胜会道场相传创始于前朝某皇帝,共设内坛、大坛、华严坛、法华坛、楞严坛、诸经坛、净土坛七大坛口,于七昼夜之中谨遵圣教、如法如律礼佛诵经、拜忏、供灯、放生、施设瑜伽焰口,供佛斋天、消灾吉祥普佛、超度往生功德法事。法会之中,施主家先祖姓名及受荐人神位皆得供养,以此殊胜功德,超荐亡人,延生降福,冥阳两利,普利十方,必能如斯响应。”

    龚老汉听了,似乎甚感兴趣,但又有所顾虑,他踌躇道:“超度亡魂,小老儿也有此愿。老汉的亡妻,贱内的先夫,唉!唯愿逝者早日往生极乐。如斯盛会,若能共襄盛举,同沾法喜我心里是千肯万肯。只是这法会如此盛大,所需定然不少,我这里……”

    龚老汉尚未说完,智显已经打断:“施主不必烦恼。如此盛会,难得的是机缘,钱财上的事情好说。我这里有几位大财主发愿,花费已然足用,施主无需太过破费。”

    老汉摇头道:“话虽如此。但若不尽心意,福报怎能到得我家?小老儿这里有几十贯钱……”

    “足够了,足够了,贤伉俪名姓都将列在修斋会首弟子之内。待功德圆满,令亡者超生西方极乐净土,那时阴超阳泰,施主必能所求遂意。发灵根于秀地,投佳种于良田,府上得续香火,善哉,善哉。”

    内行人都知道,这一场法会上所需器物众多,上百僧众参与,还要供应饮食,花费极大。区区几十贯,也就勉强能够列名个功德主,哪里够得上水陆会首?

    智显说的大财主,其中可并不包含李冠卿。李冠卿才不会自己掏钱,他只会威逼恐吓智显。

    和尚为了给李冠卿觅得妇人,可以说煞费苦心。

    李冠卿是逍遥巷的常客,不但遍历花丛,家里更养着花想容那样姿色出众的花魁,寻常脂粉哪里看得上,过往献给李冠卿的几个妇人姿色平庸,难让李冠卿满意。

    李冠卿的脾气极大,此前数次将和尚骂得无地自容,以至于智显现在想起李家郎君就心惊胆战。

    说动了安氏,智显连忙张罗起普度大斋,这可真的需要有些大施主。钱财之外,操办法会是件极其烦琐的差事。清水院是小寺庙,几十年也没有过这样的大法会,将智显忙得焦头烂额。

    普度大斋定在重阳节。到了重阳头一日下午,清水院洒净熏坛。龚氏夫妇带着一名小侍女雇了辆车装着行李来到清水院。

    只见山门旗杆之上挂一面黄色大幡,上书“启建法界圣凡水陆普度大斋胜会道场功德之幡”。寺庙内钟声悠扬,香烟缭绕直传到山门之外,法会尚未开始道路上信众已然络绎不绝。

    山门处贴一张黄榜,备述法会之缘起。龚老汉略通文墨,就在榜前负手观看。

    昔释迦世尊座下阿难尊者,独居林间修持。中夜忽现一枯瘦鬼王,名曰焰口。告曰:“汝后三日生我趣中,能于百千那由佗恒河沙饿鬼并百千婆罗门仙各施一斗饮食,并为我供养三宝,汝得增寿,我得生天。”阿难惶恐,急诣佛前求救。世尊遂授《无量威德陀罗尼咒》,此为济度幽冥之始,然尚未立“水陆”之名。

    至天监初年,二月望夜,帝梦金甲神僧现于云端,声如洪钟:“六道众生沉沦苦海,何不启建水陆斋筵普济之?”翌日集众僧垂询,唯志公禅师奏曰:“此必佛典所载济幽之法,可遍阅藏经以求。”帝乃敕建法云殿,集三藏典籍,延请十方高僧,广寻经论,披览贝叶,终在阿难施食典故中参得奥义,亲撰《水陆仪轨》十卷,历时三载乃成。

    仪文既成,武帝于内廷设坛祈验。夜半秉烛焚香祝曰:“若此科仪上契佛心,下利幽冥,愿灯烛自明;若未契圣意,则灯烛晦暗。”初礼方毕,满殿灯烛不点自燃;再礼之时,宫阙震动;三礼既终,但见诸天雨华,异香满室。

    天监四年仲春望日,武帝亲率百官驻跸金山寺,依新制启建首届水陆大斋。诏命僧祐律师登坛主法,梵呗响彻云霄,甘露遍洒十方。是日祥云绕殿,瑞鹤来仪,四众皆睹圣凡交感之奇。自此水陆胜会广行天下,利洽幽明,泽及飞走,诚震旦第一殊胜法事也。

    龚老汉好整以暇地看完榜文,才发现知客僧早在旁边立候多时了,不免连连致歉。那知客僧得了住持的吩咐,一早就在留意着龚家的踪迹。

    住处是早就安排好的,男宾在东厢下榻,女宾在西。龚氏夫妇在此分别,各自安置。

    知客僧一再请龚老汉放心,女眷住处关防严密,自有佛婆照应一切,敬请放心。

    龚老汉没有丝毫不放心的样子,自己负着手跟着小沙弥去了住处。

    满兴安也在人群之中看榜,他是清晨刚刚得到社主命令,率部分手下化装成香客分散进入清水院的,还另有一部分手下隐匿在附近山林之中。

    满兴安见榜上水陆总会首、水陆会首都没有李冠卿的名字,不觉微感诧异,难道社主的消息不准?随即又想,社主说他会来,必有可靠的消息来源,又没说李冠卿是来参与法会的。

    等敌人露面是个耐心活儿,社主说李冠卿也许今天来,也许明天来,还可能后天来,没人知道准确时间,或许是在白天,或许是半夜。

    社主在出城到清水院的路上都设置了认识李冠卿的眼线,自己只要这几天装成信众盘桓在寺内,只等李冠卿一到立即采取行动。

    满兴安信步进了山门,左右查看环境,设想应该将人手预先布置在何处,却见一个年轻俊秀的和尚陪着一位衣饰华美的富贵员外,前呼后拥地进来。

    和尚满面春风,欠身对那人道:“供一佛,斋一僧,施一贫,劝一善,尚有无限功德。何况您做了水陆总会首弟子,普同供养十方三宝六道群灵,岂止自利一身,独超三界,亦乃恩沾九族,福被幽冥,普济群生,同成佛道。”

    满兴安不认得智显,只觉得这个大和尚未免略显轻浮,太年轻太俊秀了一些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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